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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朝花夕拾》的阐释学陷阱

原标题:超越《朝花夕拾》的超越朝花阐释学陷阱

《朝花夕拾》初版封面

□黄子平

与纯净化的“回忆散文”格格不入

本雅明说,一部伟大的夕拾陷阱作品,总是释学消解了某一旧的文类,又同时创立了某一新的超越朝花文类。人们熟知的夕拾陷阱例子是《堂·吉诃德》,塞万提斯摧毁了西班牙的释学“骑士小说”,开欧洲现代小说之先河。超越朝花鲁迅,夕拾陷阱作为中国现代文学最激进的释学文体试验家,以《呐喊》《彷徨》消解了古代笔记,超越朝花创建了现代中国短篇小说文体;又以《野草》这种史无前例的夕拾陷阱“散文诗”一新耳目;《故事新编》则动摇了古今中外所有“历史小说”定义,无以名之,释学只好老老实实,超越朝花说它是夕拾陷阱一种“新编的故事”。

《朝花夕拾》的释学低调出场,不像上述几部那般“激烈”,平静得很,却也埋下了若干后世纷争不已的阐释学陷阱。在我看来,这部作品,要作为“用白话写美文”的伟大文体试验的“实绩”来读解,其要点,或可用“驳杂”一词来概括。心境的芜杂,文体的杂乱,写作环境的流离。鲁迅在《小引》中提示了这些多重的驳杂、混杂、斑驳,使这部作品的“里里外外”,都与后世已经大大纯净化的“回忆散文”规范格格不入。

幸乎?不幸乎?因了若干篇章编入中小学教材,这种非纯净的驳杂,给后世的语文教学和学术阐释,都带来不小的困惑。首当其冲的是大量的“儿童不宜”(“美女蛇”“小长毛”和“光着身子打架”);民间宗教的迷信内容(“黑白无常”和“五猖会”);对中医的偏见和不宽容(“药引”和“陈莲河”),等等。鲁迅执笔为文之际,何曾设想到大地上一个无菌的阅读环境,设想到身后一代代心灵易碎的无瑕读者。

“情感结构”中最真实的幽微情愫

意识内容的纯净化要求可以搁置不议,文体的驳杂才是需要文学史学术阐释的“文学形态学”命题。《狗·猫·鼠》绕大弯子东拉西扯(可爱的隐鼠回忆出场很晚),先由《自然史底国民童话》考察猫狗成仇的“动机”,扯到了德国的一张铜版画和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说(顺便说到章士钊译作“心解”虽然简古却实在“难解”),又扯到“去年海昌蒋氏拜来拜去十足拜了三天”的婚礼,然后才是大桂树下听祖母摇着芭蕉扇讲猫虎师徒故事……然而通篇夹杂着跟“正人君子”辩论的明枪暗箭,只好说成是“杂文”向“散文”过渡的痕迹,到《阿长和山海经》,就没有这些冷嘲热讽了,读到的是令人动容的抒情文字:“仁厚黑暗的地母呵,愿在你怀里永安她的魂灵!”不料《二十四孝图》一开篇,便是“跳到半天空”,愤怒至极的一段文字,说要寻找“一种最黑,最黑,最黑的咒文,先来诅咒一切反对白话,妨害白话者”,即使因此而堕入地狱也不改悔——与“绅士们”的笔战又回来了。乃至《无常》一篇,讨论为何在赛会中见到活无常出场,乡人就无端“都有些紧张,而且高兴起来”,仍要明讽“公理维持会”,说“活的‘正人君子’们只能骗鸟,若问愚民,他就可以不假思索地回答你:公正的裁判是在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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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在于,这些斑驳的文字是如何组织起来,自洽自如地构建了一种全新的文体的呢?

回忆性文字根本的文学魅力,在于其中的双重视觉:叙述者(当下的“我”)和被叙述者(往昔的“我”),平行交错,岁月的流逝化入叙事主体的成长或衰蜕,最是引人入胜。同时也给“纪实”文体闪出了必不可少的虚构的缝隙。父亲临终时迅哥儿的大喊,知堂说并无其事。那又怎样?“我现在还听到那时的自己的这声音,每听到时,就觉得这却是我对于父亲的最大的错处。”这就是“情感结构”中最真实的幽微情愫,不为别的纪实互文所撼动。

从文体的驳杂,到记忆与遗忘的政治学,再到纪实与虚构的辩证,都还只是现代散文生成命题中的荦荦大者。《朝花夕拾》薄薄的一本小册子,细读起来,关联到植物学和动物传说,关联到清末民初的蒙学和新式学堂,关联到近代中医西医的诊疗博弈,关联到本雅明所说的“讲故事的人”,关联到古籍的绣像插图史,关联到地方戏曲和方言……文本的知识容量、知识存储,实在令人惊叹。《朝花夕拾》呈现的这种不纯净性,这种驳杂之美,开启了现代散文写作广阔的可能性,也给研究者的多角度持续解读,开出很大的阐释空间。

对三元组合情有独钟

面对文本内外层层叠叠的驳杂(“思想的繁复和情感的繁复”),《论〈朝花夕拾〉及其周边》(朱崇科 著)运用“情感结构”这一理论工具来解读。所谓“情感结构”,英国学者雷蒙德·威廉斯说:“它就像‘结构’所表明的那样是牢固的、明确的,但是它是在我们活动当中最微妙、最难以触知的部分发挥作用的。某种意义上,这种情感结构就是一个时期的文化:它是全部组织中所有要素的特定现实结果。”

从这简略的定义里,可知威廉斯是用它来代指特定时期的“文化”,把现实结构的诸要素的作用投射到人类活动中微妙而难触知的部分来分析。这一文化唯物主义的概念着眼于阶级、集体和长时段(稳定和积淀),如何将之运用于一种立足未稳的新兴文类、一部个体心灵的回忆文本,势必需要多作校正、拓展和补充。崇科兄意识到了其中的难度,更多地侧重于“情感结构”的动态、发展、多层次的幽微方面来展开论述,其间的理论腾挪和学术成就,不容小觑。

出于对二元对立模式的疑惧,崇科兄对三元组合情有独钟。他说:“鲁迅先生在《朝花夕拾》中呈现出有效的诗学结构,其中最典型的则是‘三’的辩证,包括三个鲁迅的复活以及多重角色身份的内部流转等等,令人叹为观止:《朝花夕拾》成型于三度空间:北京、厦门与广州;而此间的鲁迅也具有三个身份:官员、学者与文人;而从时间的经营角度看,作品中往往包含了历史时间、现实介入以及叙述时间;而该散文集也具有三个境界:追忆/再现、抚慰与升华(包含情感大爱与哲思等)”。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生生不已。

崇科兄从《故事新编》入手,研究鲁迅经年,孜孜矻矻,已出版鲁迅研究专著四册,论及《呐喊》《彷徨》《野草》以及“在广州的鲁迅”,本书是第五本,讨论“表面简单易懂研究起来难度很大”的《朝花夕拾》,或可视为当代学人的“情感结构”拼图,又添结实而斑斓的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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